《藏在地形里的日本史》:信长为何要烧毁比叡山延曆寺?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0V假生活648人已围观

书名:《藏在地形里的日本史:从地理解开日本史的谜团》作者:竹村公太郎译者:刘和佳、曾新福出版社:远足文化出版日期:2018年3月21日

《藏在地形里的日本史》:信长为何要烧毁比叡山延曆寺?

第2章 信长为何要烧毁比叡山延曆寺?──地形所传达出的真正理由

在战国时代,没有任何武将像织田信长一样令人生畏。虽然有许多关于信长让人感到恐惧的故事,但其中一定被提起的,就是彻底烧毁比叡山延曆寺的事件。一五七一年,天下即将落入信长的手掌心。这一年,他放火焚毁比叡山延曆寺。据说,不仅是僧侣,就连女人、小孩也惨遭毒手,寺社付之一炬。

有许多说法试图解释信长何以做出如此不畏神佛的举动,例如比叡山的僧侣决意支持浅井家、基督教背后支持信长、信长无法原谅僧侣偏离佛道的行径、为了获得寺社商业上的权力等。

上述说法都是人文社会的角度所产生的假说。如同人类是複杂的生物一样,在广泛的人文社会领域中,不同的领域複杂地交错重叠,无止尽地产生新的观点。但是,当我们试着以非人文社会的角度,观察织田信长所处的尾张、琵琶湖周边和京都等战场的地理及地形后,就能意外地轻易解开信长火烧比叡山的谜团。

JR琵琶湖线的电车穿越逢坂山隧道,接着驶入大津站。虽然电车还未抵达南草津站,但我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如同被人牵引般地下了电车。

电车走了,我独自走向月台后方,仰望着方才电车穿越逢坂山的山峰。初冬的逢坂山上仍残留些许枫叶。而耸立在逢坂山右侧的巨大山峰,山顶已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。那座覆盖着薄雪的巨大山峰就是「比叡山」。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我在月台上轻声低语。在这一瞬间,一个关于织田信长的新故事诞生了。

让人备感压力的逢坂山隧道

两年前,每週我都会到位于滋贺县草津市的立命馆大学。去程时在京都站下新干线、转乘琵琶湖线。电车从京都盆地出发,越过山科后立即进入逢坂山隧道。

两年前,第一次进入逢坂山隧道时的感觉至今仍记忆犹新。当电车穿过山科后,左右的山峰随即向我扑来。JR湖西线渐与国道一号并行,交会成一线后冲进隧道中。当电车準备进入隧道的那一刻,顿时我的胸口有股沈重的压迫感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
正当我还在思索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时,电车便出了隧道,抵达广阔的琵琶湖南岸的大津。此时,胸口的压迫感立即消失。当时我以为这股压力是来自準备大学授课的紧张感,但事情似乎不是如此。往后,即使我逐渐习惯了大学教学生活,紧张感逐渐缓解,但每当进入逢坂山隧道时,胸口仍然感受到压力。

这股压迫感究竟从何而来。是因为这里的地形既狭窄又昏暗,还是铁道和道路汇集在一起所形成的压迫感?

某天,我坐在电车上思考着这件事。当车进入到漆黑的隧道,我突然灵光一闪。穿过隧道的电车抵达大津站时,我立即下车。下车后,我站在大津站月台尾端,比较了逢坂山和比叡山。巨大的比叡山薄雪覆顶,从正上方低头俯视着矮自己一截的逢坂山。

原来这个地形就是压迫感产生的原因。这样的地形也是织田信长消灭比叡山延曆寺的理由。

长冈京之「鬼门」

在风水上,鬼门就是东北方。据说鬼门是鬼和龙进出的门户,而鬼门也支配着一家人的命运。关于延曆寺建造在比叡山的理由,有个说法认为,比叡山是「魔界都市」平安京的鬼门,在上面盖寺庙能为平安京消灾解厄。但这个说法有误。

七九四年,京城被迁往平安京。不过早在六年前(七八八年)的长冈京时代,延曆寺就已经完工。桓武天皇将京城从大和盆地的平城京迁往长冈京时,他认为必须为长冈京兴建延曆寺。

事实上,长冈京的鬼门确实位在东北方。不过那不是宗教层次上的问题,而是因为在现实中,这是一道通往京城的危险之门。桓武天皇为了防卫这道既危险又容易受到入侵的鬼门,而下令在比叡山上建造延曆寺,接着让延曆寺的僧侣把守这道鬼门、守护长冈京。

对长冈京而言,比叡山不是鬼门,是长冈京的防守要地。比叡山所守护的长冈京的鬼门,其实就是「逢坂」。

「颈动脉」的地形

琵琶湖大约位于南北纵向细长的日本列岛的正中央。琵琶湖所在的近畿一带,则是日本海侧和太平洋侧彼此最接近的位置。过去琵琶湖曾是日本列岛交流的中心。进一步观察地形后,我们可以发现从琵琶湖南岸的大津翻山前往京都的路上,「逢坂」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必经之路。

若要从日本海侧前往京都,必须从若狭湾往琵琶湖方向前进,再由位在琵琶湖南岸的大津翻过逢坂、进入京都。如果从中部地区前往京都,则会通过关原到达琵琶湖,但进入京都时还是得从大津翻过逢坂前进。

这条路径,从古代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都没有改变。图①是逢坂的位置。

《藏在地形里的日本史》:信长为何要烧毁比叡山延曆寺?

现在的逢坂可说是汇集日本各条动脉的颈动脉。在畿内和琵琶湖之间,广大险峻的山地如同屏风般连结在一起。在众多的山峦中,最靠近畿内的便是逢坂山。

在逢坂山中,东海道新干线、JR东海道线、北陆线(琵琶湖线及湖西线)、京阪电铁、国道一号线、名阪高速道路,甚至连琵琶湖引水渠道都集中在这里。从古到今,逢坂岭一直是日本列岛的东半部进入畿内的入口。

做为日本列岛的东半部通往畿内入口的逢坂,就是长冈京及京都的鬼门。

桓武天皇的恐惧

西元七八四年,桓武天皇将京城从大和盆地──日本文明的发源地──上的平安京迁往长冈京。长冈京位于桂川、宇治川、木津川三河所汇流而成的巨椋池畔。不仅水运发达、适合种植稻作,也受惠于淀川流域的森林。

虽然南边门户洞开,但那一带的反对势力已成功受到压制,不会有任何威胁。在北边和东边则有如同屏风般相连的丹波山地和比良山地,是相当易于防守的地形。但是,在这个如铁壁一般的屏风中却存在唯一一个漏洞。那便是位在东北方的逢坂岭。

事实上,畿内东北方的反对势力仍未平定。当地擅长弓术者依然跋扈,当他们想袭击京城的时候,必定会通过逢坂。当时,这些盘据东北、不服管束的人被称为「夷」。松本健一认为「夷」一字是由「弓」、「一」及「人」所组合而成,字义为「射箭的人」。桓武天皇畏惧这些夷人。

为此,将京城迁往长冈京的那一年,桓武天皇随即任命大伴弟麻吕为初代征夷大将军。一如其名,征夷大将军就是「征讨夷人」的大将军。畏惧夷人的桓武天皇,派遣武士前往东北方征讨夷人。此外,桓武天皇也畏惧敌人从逢坂岭入侵长冈京,因此将逢坂设为「鬼门」,在逢坂一旁的比叡山上建造延曆寺,命令僧侣把守。此后,延曆寺的僧侣挟着武力守护京城,监视着从逢坂而来的入侵者。

火烧比叡山延曆寺

自桓武天皇任命初代征夷大将军后过了八百年。这段期间,做为战斗集团的武士不断累积自己的实力。征夷大将军这个称号的意义也从讨伐夷人变成武士的首领。之后,源赖朝成为征夷大将军,紧接着继承将军职位的是足利家。后来日本便进入武士争权的战国时代。

一五六〇年,发生了震惊全日本的大事。支撑着室町幕府足利将军家,被视为拥有继承将军实力的今川义元,在桶狭间的山中遭击败,而且是栽在织田信长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手上。一五六二年,信长和德川家康结为同盟,并统一浓尾、尾张一带。一五六八年,信长以拥立有求于己的足利义昭为名而上洛。同年,足利义昭就任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将军。

一五七〇年,在姊川的决战中,信长.家康的联合军击退了控制琵琶湖势力範围的浅井.朝仓联合军。被击溃的朝仓军逃往越前,浅井军则逃往小谷城。确认敌对势力撤退后,翌年信长火烧比叡山延曆寺。据说,不仅僧侣,连女人、小孩都惨遭毒手,寺院在熊熊烈火中付之一炬。至于寺社被烧毁到什幺程度,仍有待讨论,但信长摧毁比叡山的僧侣集团是确实的。

为何信长会做出烧毁比叡山延曆寺这种不畏神佛的举动呢?

地形所见的历史

关于信长烧毁延曆寺的原因众说纷纭。例如,因为延曆寺的僧侣决定支持浅井家,为了庇护基督教、僧侣破了佛道的戒律,所以信长决定予以惩罚,还有,信长为了将寺社的商业利益纳入自己的口袋中,以及为了打破古代权力的象徵等等。

这些说法都是从人文社会的角度来阐述。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人类的行为,是没有标準的。一个人物有许多面向,如果我们聚焦在某一个面上,自然会忽略另一个面向。如果只着重自己所关心的侧面,对特定人物的解释就会产生死角。因为上述理由,人文社会领域中的讨论不仅差异性大,也经常没有结论。

然而,如果从地形、气象这些支撑人类社会的下层结构来思考,事情就变得比较单纯。藉由上述观点,重新解读过往由人文社会学科主导的历史学后,可以提供我们一个简单理解历史的新角度。

在信长火烧比叡山这起事件中,留下了一个不解的谜题:为何信长要消灭僧侣?

如前所述,战国时代的权力关係经常是以人文社会的角度来解释。但不论是从权力的斗争,或是权力平衡关係的角度,都不足以说明为何信长必须屠杀比叡山的僧侣。依据权力关係的角度,信长只要与比叡山达成妥协,即可安定双方的关係。但是,信长却选择彻底屠杀比叡山的僧侣。因为上述人文社会的观点都无法解释信长的行为,于是有人将这起事件的原因归于信长泯灭人性。

若从地形的角度来看,便可轻易地解开这个难题。信长打从心底畏惧逢坂及比叡山的地形。在这样的恐惧感驱使下,信长不得不彻底消灭比叡山的僧侣集团。

信长对地形的恐惧

从比叡山的位置,可从高处向下俯瞰京城的入口逢坂。信长无法忍受比叡山及逢坂的地形关係。十六世纪,世界上最强的织田军团就是如此忌讳逢坂的地形。

不管实力如何强大的军队,都无法在树林茂密的日本山中发挥原有的实力。日本的山路十分狭窄,宽度大约仅能同时容纳一两匹马。要越过这样的山岭,军队的队伍就必须排成细长的纵队。如果敌军从侧翼突击主将所在的部队、将队伍截成两半,军队便会失去作用。孤立无援的主将部队便会轻易地崩溃。

历史上有一个人最清楚这件事,那就是织田信长。在距离一五七一年的十二年前,信长以少数兵力,在桶狭间之战中击败拥有大军的今川义元。成为战场的桶狭间位于山中。信长趁着今川的大军行经桶狭间队形散乱时,袭击主将的部队。

如果要在战国时代称雄,就一定要上洛(编按:进入京都)。为了上洛,就得经过狭窄的逢坂岭。在逢坂岭中,比叡山的僧兵如同猴子般在山中飞来遁去,随时準备迎接入侵者的到来。

狭窄的逢坂岭地形让信长回想起桶狭间的情况,也使得信长因恐惧逢坂岭而裹足不前。

比叡山的僧兵

一五六八年,信长拥立足利义昭上洛,正好是火烧比叡山的三年前。

历史学家认为,信长之所以拥立足利义昭,是为了向其他大名夸耀实力。然而,在我的观点里,信长因为比叡山的僧兵而如此做。对比叡山的僧兵来说,义昭既是人质也是挡箭牌。足利家是支持朝廷的名门望族,而信长便将与朝廷关係亲密的足利家当做挡箭牌。

守护着京城的比叡山僧兵,也是朝廷的亲卫队。历史上,不管哪支亲卫队的实力都是有增无减。比叡山的僧兵也一样,后来壮大为一支劲旅。平安时代的白河法皇说过一句话:「世上不如意之物,鸭川之水、比叡山的山法师、双六的赌局。」一语道破比叡山僧兵的强悍。

在这群僧兵的监视下,信长以足利义昭为挡箭牌,顺利地越过逢坂岭,成功上洛。这趟旅程对信长而言,就如同通过僧兵的胯下一般。因为恐惧,信长举步维艰。而这份恐惧感的来源,正是在桶狭间让今川义元品嚐到的死亡恐惧。

信长控制琵琶湖后,理所当然地立即将目标对準比叡山。信长的目的是,能自由地通行京城入口的逢坂岭。火烧比叡山后,信长流放了足利义昭,彻底摧毁室町幕府。因为此时比叡山的僧兵已经被消灭了,路经逢坂时已无必要将义昭当做挡箭牌。

桓武天皇因畏惧夷人而创造了两大武装集团。一个是征讨东北夷人的武士集团,另一个是看守和防卫京城的亲卫队──比叡山的僧兵集团。八百年后,通过逢坂朝京城进军的是桓武天皇所催生的讨伐军首领织田信长。而信长则畏惧着亲卫队所戍守的逢坂岭,因此裹足不前。

对信长而言,逢坂就是恐怖的鬼门。信长摧毁了守护逢坂这道鬼门的比叡山僧兵。火烧比叡山这一幕,使得天皇的亲卫队从日本历史中遭到消灭,从此确立了往后日本文明史中,天皇的权威、武士的政治权力及宗教三权分立。

在寒冷的大津站月台上,我望向逢坂山和比叡山,在心中描绘着这段故事。下一班电车即将到站,我再次回头望向披着薄雪的比叡山。这幅景象中,比叡山就好像一位身披白布的巨大僧兵,狠狠地瞪着逢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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